我因文字结缘,在印尼认识了不少华人文友。上个月,我去万
隆,拜访了印华作协万隆分会主席洪念娟大姐。她谈吐温和,待人
亲切,说起往事娓娓道来,仿佛翻开了一部跨越半个世纪的南洋华
侨史。
洪念娟出生于雅加达一个殷实的华侨家庭,少年时代经历华校
关闭;十多岁回到中国大陆求学,又在福建永定的大山深处当过知
青;后来辗转香港,重返印尼创业经商;晚年则投身华文文化与社
会公益事业。回顾她七十多年的人生经历,几乎就是一代印尼华侨
儿女命运变迁的缩影。下面就是洪念娟主席的自述。
丁见
金门血脉 南洋人家
我叫洪念娟,1950年出生于印尼雅加达,属虎。家中共有兄弟
姐妹八人,我上有三位哥哥,下有三个弟弟和一个妹妹,在家排行
第四。
我的父亲洪文贤,是金门烈屿上林人。他十五六岁时离开家乡
,到新加坡投靠舅舅。我的舅公当时经营船公司,父亲就在船上担
任账房。那艘船经常往返于新加坡与印尼勿里洞之间,所以父亲很
早就与勿里洞的金门乡亲熟识起来。
勿里洞住着许多金门人,因为乡亲关系,父亲在那里很快站稳
了脚跟。他做人老实,做事认真,也因此得到我外祖父林聪明的赏
识,后来被招为女婿。
我的外祖父也是金门人,早年在勿里洞经营肥皂厂致富,曾任
勿里洞建新学校董事。我的母亲林秋出生在勿里洞,七八岁时回金
门读书,十三四岁又回到勿里洞。
父亲结婚以后,仍然从事走船工作。外祖父看他常年行舟在外
,辛苦奔波,又无法照顾家庭,便资助他到巴城(雅加达那个时代
的名称是巴达维亚,华人简称为巴城)开办肥皂厂。父亲的肥皂厂
商标叫“手握手”,当时在当地很有名,也可以说是那里唯一的一
家肥皂厂。
可惜好景不长。后来因为许多应收账款收不回来,资金周转困
难,工厂大约在1958年前后被迫关闭。厂区后来卖给了雅加达永定
公会。
工厂关门后,父亲只好重拾老本行,继续“走船”,往返雅加
达和新加坡之间,也做一些“走水”带货的生意,勉强维持一家人
的生活。父亲一直做到五十多岁,后来健康亮起红灯,才正式退休
。他大约在1979年至1980年间过世,享年六十岁。
雅加达华校的旧时光
我七岁开始读书,就读于雅加达椰城的八华学校。那是一所很
有名的华校,从幼儿园一直办到高中,学生有一千多人。老师大多
是本地聘请的,但学校历史很久,我读书的时候,还有一些很老的
老师,像是清末时期留下来的老先生,戴着厚厚镜片的老花眼镜。
我还记得一个很顽皮的男同学,曾经用草纸包了一条咸鱼,偷
偷放在讲桌的书本下面。那味道很臭,可老师低着头改考卷,一直
没有察觉。多年以后想起来,仍然觉得那是少年时代很鲜活的一幕
。
“九三〇事件”后的秘密课堂
1965年,我升上初三,刚注册不久,就爆发了“九三〇事件
”。第二年年初,华校被迫关闭。那时候,我有两位老师非常关心
学生功课,一位是教几何的何姓女老师,一位是教物理的谭姓男老
师。他们私下给我们补课,完全是义务性的,不收费用。
因为不能公开上课,老师只召集比较好学的学生到家里去,也
不敢张扬。为了避人耳目,我们女学生就假装去学裁缝、学做衣服
,带着大包包,里面藏着书本;男同学则假装去运动,带着球具和
小包包,一个一个悄悄地走到老师家里。
后来查得越来越紧,大概补习了两三个月后,教物理的谭老师
决定回中国大陆发展。不久,我也和三哥洪永绵结伴回到中国。
集美补校的防空演习
我们刚到广州,就被分发到厦门集美华侨补校。刚到学校的第
一个星期,学校集合华侨新生训话,告诉我们遇到防空警报应该怎
么办,要先集合到广场,再引导大家躲进防空洞。
果然有一天深夜,防空警报突然大响。大家都以为敌机真的来
了,要轰炸了,新生们吓得不得了。有的还穿着睡衣,有的抱着枕
头,有的抱着纸箱,匆匆忙忙往广场跑。后来又听到卧倒的口令,
接着要我们爬行一阵子,再快跑进防空洞。
那次演练太逼真了。我们那批侨生年龄参差不齐,有的只有十
二岁,甚至十岁,有人吓得脸色苍白,有人当场大哭。一直到最后
,我们才知道原来只是防空演习。(丁见整理 未完待续)

02:1962年,12岁的洪念娟(左)在雅加达福建社团”同益社”演出
古装戏小放牛。她父亲有很多朋友都在这个社团。

03:1965年,洪念娟等一大批印尼及东南亚国家的华侨学生齐
聚厦门集美华侨补校,准备升学深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