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舍得把两万多册藏书全部捐出来？”
采访接近尾声时，我终于问出了这个许多人都想知道的问题。88岁的林万里先生没有丝毫犹豫，几乎是脱口而出：“因为渤良安建起了华族文化中心，我开心，也放心。”
短短一句话，却让我久久沉默。
那一刻，我感觉到，这位毕生与书为伴的老人，捐出的不仅仅是一屋子的书，更是一份托付，一份信任，是一代华人知识分子对文化传承最深沉的期待。
林万里是印尼华文文坛德高望重的老作家。1938年出生于福建福清，幼年随家人来到万隆，在清华小学、清华中学接受华文教育。1957年回到中国深造，后毕业于河北师范大学中文系，回到印尼后在经商之余，长期坚持文学创作，是印尼华人文学界具有代表性的作家之一。
几十年来，他写小说、写散文、写回忆录，也收藏书。从青年时代开始，无论生活如何变化，他总要把省下来的钱拿去买书。中国文学、世界文学、历史、哲学、华侨史料、印尼华文报刊……一点一点积累下来，竟达到两万多册之巨。
对于一位作家而言，书房几乎就是另一个生命。
许多书籍已经陪伴他几十年。有的书页泛黄，有的边角磨损，有的还留着当年读书时写下的批注。每一本书背后，都藏着一段岁月。
然而如今，他决定把这些珍藏全部捐出。接受捐赠的，正是万隆渤良安福利基金会新落成的华族文化中心。
事实上，在此之前，渤良安福利基金会已经创办了印尼华族历史纪念馆，并设立图书馆，收藏数千册图书，免费向社会公众开放。令人欣慰的是，图书馆的管理工作由基金会理事、玛拉拿达基督教大学教授丘崇义负责，并带领该校中文系的穆斯林学生共同参与整理与管理工作。
当华文典籍、华侨史料与不同族群的青年学生相遇时，文化便不再只是被保存，而是在交流中获得新的生命。
这也正是林万里最看重的地方。
他说，书最怕的不是旧，而是无人阅读；文化最怕的不是遥远，而是无人传承。“这些书放在家里，总有一天会散掉。放在文化中心，就还能继续发挥作用。”
老人说得平静，却令人动容。其实，林万里与渤良安福利基金会的缘分，已经延续了半个多世纪。年轻时，他曾在福清籍企业家杨裕炎先生的公司工作。杨裕炎与渤良安福利基金会创办人李湘生先生交情深厚，也正是在那个年代，林万里认识了这位后来深深影响万隆华社发展的客家领袖。
在林万里的记忆里，李湘生待人诚恳，胸怀宽广，从不计较个人得失，总想着如何为华社多做一点事情。后来，李湘生创办渤良安福利基金会，长期投身公益事业，更让他由衷敬佩。
岁月流转，当年的青年作家已成白发老人，而渤良安基金会也从最初的一颗幼苗，成长为万隆华社最重要的公益机构之一。谈起现任主席李振健，林万里同样赞赏有加。他说，华社不缺成功的企业家，但真正能够把事业、能力和社会责任结合起来的人并不多见。“振健是华社难得的人才。”这句评价，出自一位阅人无数的老作家之口，分量自然非同一般。
采访结束时，我再次环顾老人家中的书房。书架仍然一排排静静伫立，仿佛一支即将远行的队伍。不久之后，它们将离开陪伴自己数十年的主人，搬进宽敞明亮的华族文化中心，迎接新的读者。
而林万里先生，也终于完成了一件萦绕心头多年的心愿。
两万册图书或许终有翻旧的一天，但一个民族对文化的珍惜与守护，却会在一代又一代人的接力中延续下去。这是这位八旬作家留给渤良安福利基金会五十周年最珍贵的一份礼物。
图片说明：
- 01：印尼华文大家林万里先生，深耕本土文学，推动文坛复兴
02：中国鹭江出版社上世纪九十年代出版的《林万里文集》
03：林万里接受中国央视的采访画面截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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